白罗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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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陈深X唐山海/原著剧情向】深山夕照深秋雨(63)

我已放弃讨论敏感词这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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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门口令:深山夕照深秋雨。


【陈深X唐山海/原著剧情向】深山夕照深秋雨63


63


陈深收拾了理发用具,跟毕忠良打过招呼,去优待室找唐山海。

执行期已定。执行方式已定。执行人已定。唐山海在这世上的时间已不足二十小时。毕忠良把陈深叫到办公室,公事公办地对他宣布了这件事,像是这个名字不曾在他们之间引起过任何波澜。

陈深点点头,公事公办地答应完之后,他跟毕忠良提了个要求:“人要走了,总得体面些。我替他理个发总可以吧。”

毕忠良眨着眼睛看了陈深好一阵子:“我只想提醒你,唐山海虽然换到了优待室,守卫人数可是增加了三倍。你最好放宽心不要搞事情,不然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
陈深道:“只是理个发,没有别的。苏三省也不会介意吧。”

毕忠良转过去写字不理他,这意思苏三省万一进去叫你滚蛋,我可管不着,陈深就出去了。他约莫着捡了几样东西带过去,到了优待室门口,隔着栅栏就看见唐山海正站在小窗前眺望天空,那小窗户不过脸盆大小,光影透进来,映着唐山海纤长笔挺的背影,宛如一棵苍翠骄傲的黄山松。

唐山海听见了陈深的声音,他转身的刹那就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!”

陈深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,走过来扶住唐山海的臂膀仔细地看,打量着他的眉眼,他的面颊,他鼻尖上那滴清晰的小痣,喃喃地道:“瘦得这么厉害……”

唐山海轻松一笑:“这才几天光景,不至于瘦多少吧。伙食虽然一般,好歹是吃得饱的,还比在十四师时候忍饥挨饿强。”

陈深道:“烟和酒是不是没有了?”

唐山海笑嘻嘻地道:“我身上带着一包雪茄还没抽完。酒后来也给了一点,可惜是味道太差,简直咽不下去。”

陈深看了看床底下,果然有一整排灌装的白酒瓶子,虽然唐山海说着太差咽不下去,酒瓶子却是空的。他瞬间想到那酒是拿来做了什么,只觉得全身骨骼都剧痛无比,赶紧掩饰着道:“我带了红酒给你。”

唐山海立刻兴奋起来:“快倒出来先醒着,我看看是哪一年的,什么牌子?”

陈深取过杯子,将瓶塞拔出,倒在酒壶里醒着,唐山海抢过酒瓶端详,看得双眼发亮,显然对陈深这一次的品位十分满意。陈深道:“先醒着,我给你洗头。”说着拉过脸盆,兑了温水,替唐山海脱了外套,脖颈处围了毛巾,叫他坐过来弯腰洗头。

唐山海扶住盆边慢慢弯腰,动作着实不利落,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,陈深扶着他道:“你到桌子这边来,能用胳膊架着些。”唐山海慢慢起身,陈深扶着他转到桌子一侧,用臂膀架着桌面将头颈伸出去,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几秒钟的停顿,陈深听见唐山海深重粗长的喘息,用舀子舀起清水一点点冲在唐山海头上,冲了片刻,终于是忍不住心头难过道:“很疼吧。”

只三个字,说得陈深自己肺部缺氧,眼前一阵阵发黑,心疼得无以复加。唐山海道:“还好,反正在那里昏过去的时候不知道疼,回来喝完酒睡着了也不知道疼。”

那点劣质白酒果然被他拿来当安眠药用,看床下那一排空酒瓶,便知唐山海苦捱的时日一分一秒都艰难无比。陈深咬着牙道:“他真下得去手!”

唐山海倒笑起来:“你轻着点淋,一整瓢水浇下来,也是很下得来手,我要呛到了。”

陈深赶紧收手,他心绪激动下手臂发抖,清水淋漓,溅湿了唐山海的肩头。湿透的衬衫下,肌肤隐隐可见伤痕凹凸深浅,甚至还有粘连。

陈深扶着唐山海的肩头道:“虽然要求特工严守机密,但受到严刑拷问的情况下被迫交待信息,并不算叛变。你……你何苦这样。”说到后来,咬着嘴唇说不下去。

唐山海笑道:“我这人不抗打你是知道的,早都交代得彻底毫无保留。他不肯信,我有什么法子。再交代下去就是你了,可咱俩同床共枕这种事情,打死也不能说给外人听啊。”

唐山海纵成废棋,却不见得不了解任何军统机密,更不消说陈深这样的爆炸性秘密,交代出来不一定能免死,但至少那一套刑罚是能躲得过去的。陈深听他这样没心没肺地调笑,只觉得一股疼痛如暗流般汹涌而至,狠狠地拍击在心底。他知道时间宝贵,硬咬着牙关掉转头不看唐山海衬衫下透出的伤痕,手指在唐山海发间捋动,认真替他清洗。

唐山海发质极为黑硬,一如他眸中神彩,手指触下去是温热的头皮,头皮之下是坚硬的颅骨。陈深新开了一块香皂替他涂在头上,搓起细腻洁白的泡沫,十指温存,一点点按捏揉压过唐山海整个头部,再用清水冲净。唐山海笑道:“这个香皂好香,是法国进口的香水皂吧。”

陈深道:“你鼻子真灵,一闻就知道出处。”

他扶起唐山海,用一块新毛巾替他把头发抹干,唐山海背靠他而坐,身上那股熟悉的凛冽清香压过香皂的气息,陈深道:“你喜欢理成什么样的。”

唐山海闭上眼睛笑一笑:“随你,你这人日常品位着实不怎么样,唯独替人理发这一点上还是可圈可点。”

陈深笑道:“那我偏偏只觉得你好,这个品位是行,还是不行?”一边说着,一边已经拿起梳子将唐山海的头发梳理着,准备修剪。唐山海笑道:“我一定是你一生品位最大特例,除此之外都是一塌糊涂。”

陈深笑道:“那你竟然肯跟我——这个品位又怎么解释。”

唐山海轻轻笑起来:“你也是我一生的最大特例。”

陈深在唐山海对面摆了一面镜子,扶着唐山海的头开始动手修剪,心头翻涌着千言万语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,从两人意外相逢那一夜起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掠过,电影般清晰鲜明,渐渐那画面有了配乐,轻快又温暖,仿佛站在明亮的海湾眺望大海,晴天如画,雨天如诗,心情渐渐变得轻松愉悦,卸下心头重压,一瞬间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。

随后他意识到是唐山海在唱歌,这个曲调现在他已经十分熟悉,他在自家床头听过,在行动队队员口里听过,甚至在苏三省那里听过,陈深道:“这是什么歌?”

“LA MER。”唐山海道:“一首法文歌。”

“76号的人现在都会唱这个歌了。”陈深一边给他剪一边说:“可惜那些人谁也不会唱词,只是胡哼。”

唐山海一下子就笑了,顽皮少年般开心:“就是要叫他们听不懂,学不会。”

“我也没听过你唱国文歌。”

唐山海的脸却意外红了一下,陈深在镜中看到,奇怪地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“我是……”唐山海笑起来:“唱国文歌跑调,所以才不肯唱。”

“会跑很远?”

“像是被我重新谱过曲一样。”唐山海笑出了声,陈深禁不住也笑起来:“真想不到。难道法文歌能治你跑调么?”

“倒也不是……不过听过的人少,就是跑调你们也听不出来。”

陈深禁不住微笑道:“其实唱得很好,听起来就像站在大海边看海一样美。”

“就是关于大海的歌。”唐山海笑着,眼睛弯起来,像是回忆遥远的美好岁月,虽然他也不过二十八岁而已:“那是好多好多年前了,母亲带我乘船过海,我那时年纪小,看见大海惊讶得不得了,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水,没见过那么高的天。漫天白色海鸥,阳光从云层上面照下来,海水一会儿是蓝色,一会儿变成金色,渔民的孩子赤裸着黝黑的身体在海边跑,抓海螺和虾。我那时想,这么宽阔的地方,这么自由的人,畅快飞翔的鸟,这就是每晚母亲给我读的故事中说过的天堂。”

“等再大一些,才知道海上也有风暴,渔民也须承担赋税,那些孩子们并不能得到良好的教育和医疗,死亡率极高。父母对付幼儿夭折的办法,只能是生育得更多。我生活的环境,和他们太不一样。我把他们当风景看的时候,他们其实活得非常艰难,并没有我心目中的诗情画意。再后来去了国外,见过的经过的更多了些,我想也许可以做些什么来改变他们的生活状况,没有人生来应该是为了在疾病与饥馁中挣扎受苦的。然而这件事还没做成,战争就开始了。”

“彼时家母已经故去多年,我是家中独子,立志从军,甚为祖父母拦阻,甚至还找了一个大我六岁的老小姐逼我速速成婚尽孝。前厅在举办婚宴,我从后院撬锁逃亡,披了一件皮袍子,一夜奔跑六十里山路投到十四师,几天后就被拉到桂越边境去了。那一段岁月虽然苦不堪言,然而回想起来,却也是最令人心旌旗摇,血脉贲张的日子。”

陈深听着唐山海简单的叙述,仍能从他淡淡的语气中听出心底的激荡不已,唐山海道:“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托你。”陈深道:“你说。”

“盛老四那辆车,我藏起来了。你帮我变卖了,钱款捐给十四师的官兵,不晓得够不够每人分一件军装。那地方终年潮湿,没有替换衣服,实在是很不舒服。”

陈深道:“你……竟然还一直藏着那车!”

唐山海道:“奇怪,我为什么不能藏着。”

陈深道:“你交给苏三省,说不定能少受些苦头。”

唐山海嘻嘻一笑道:“我一辈子吃穿花用奢侈挥霍,却没一分钱是自己所赚,仅有这辆车,虽然不是光明正大来的,然而不义之财夺了也就夺了,我力量微薄,家中便有金山银山也不归我支派,反而只有这辆车子,算是我能为老部队奉献点点心意。何况苏三省要的也并不是这种东西。”

陈深道:“……我以为只有我舍命不舍财,没想到你也一样。”唐山海道:“彼此彼此,自从认得你,不但品位,就连为人处世的风格都日益被你拉平,简直是飞流直下三千尺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”说着拽了拽陈深,附在陈深耳畔轻轻说了个地址,陈深牢牢记住了。

他们一面聊,一面剪,陈深尽可能剪得精细,也终是完成了,唐山海对镜偏头照了照,确实是容光焕发,十分开心地对陈深道谢。陈深放了剪子取出剃刀道:“脸抬起来些,给你修面。”唐山海脸容光洁,早晨起身时自己已经拾掇过,此时仍是笑吟吟抬起下颏,将头靠在陈深怀中,不假思索地露出咽喉要害:“嗯,你再帮我清一清。”

陈深吸一口气,手指抚着唐山海下颏,扶住那张日夜出现在眼前梦中的脸,咬咬牙,便将剃刀抵到唐山海喉咙上去。剃刀的刀片刚触及那层薄而温热的肌肤,却听见唐山海以极弱的声音道:“不行。”

陈深本已积蓄了全部力气,却被唐山海这微弱的一声立时止住,他与唐山海在镜中对望,唐山海眼中尽是悲悯,低声道:“你这时杀我已无意义,徒然暴露你自己而已。”

陈深再也止不住心中悲痛,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唐山海道:“他们要把你……他们是要把你……”连着说了几遍,却无论如何说不出那最后的凶讯,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到唐山海后颈上,又顺着后颈滑下去。

唐山海轻轻地道:“我知你不忍心。可做这一行的人都知道自己不会有终老病榻的机会,不要说马革裹尸,便是挫骨扬灰也是寻常。既然如此,怎样死法,关系其实并不大。死是解脱,活着才是日以继夜的受苦折磨。我这是去偷懒,你身上的担子可就更重了。”他这样一说,陈深伏在唐山海身后,泪水更是几如溃堤般汹涌。

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这样哭过,也许是在遥远的童年。凛冽的香气顺着唐山海后颈的肌肤幽幽散出来,像是无声的宽慰。恍惚间是唐山海牵起他的手,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地画着什么,他极力抑制住崩溃的心神,好一阵子才察觉出唐山海是在写字。一字一字写过去,那熟悉的笔锋,熟悉的字体,熟悉的诗句。

一望情深深几许,深山夕照深秋雨。

那诗是陈深改过的,“往”终于是改成了“望”,便成为仅属于他们两人的诗。

陈深合拢五指,将唐山海的手握在掌中,唐山海低声道:“中国人其实并不忌讳谈论身后事,我母亲生前身体不好,如何给她办白喜事,要什么棺椁,打什么幡,买什么样的装裹,大约除她出嫁,便是这件事最为日夜上心。我从小听得多了,偶尔也会想想自己的身后事。”

他轻轻笑起来:“可我不喜欢传统的葬礼,摆一间灵堂,孝子贤孙白花花地在里面按节奏哭天抢地,既不漂亮,也没意思。”他握着陈深的手眯着眼道:“我想要一片翠绿的草坪,能看见大海的更好,摆上水果甜点,红酒雪茄,放我最喜欢的音乐,认识我的朋友们都来吃着喝着,聊聊我和他们在一起时发生的趣事,或者讲讲我的洋相也好,我在这世上的肉身活过一次,在朋友们的记忆里再活过一次,这多么有趣。一直到最后一个人忘了我,我才算真正在这个世界上消失。到那时就没有悲痛,只有消弭在无尽时光中的人生感慨。”

“你会是最后那个忘了我的人吗?”

唐山海轻轻问出这句话,陈深死死搂住他,面庞贴在他后颈上道:“别说了,别说了……我怎么会忘了你。”

唐山海道:“我母亲那时总说要我们把墓碑起得高一些,大一些,要洁白如玉的质地。她说万一她回来,可以停留在上面看看我们,站得高总是望得远,干干净净地靠着,她心里舒服。如果有那么一天,我也想要高大洁白的墓碑,万一真的能回来,说不定靠在上面还看得到你。”手指紧了一紧,任性笑道:“你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,嗯?”

陈深道:“我……我答应,你说什么,我都是答应的。”声音颤抖,极力克制。

唐山海笑道:“你居然不反驳我,还真是很不习惯。酒醒好了没有,拿过来尝尝。这几天烧刀子一样的白酒喝多了,胃里简直泛酸。”

陈深默默起身替唐山海掸净碎发,身上收拾利落了,整理好领带西服,斟了两杯红酒过来,递给唐山海一杯。唐山海端着杯子道:“我来上海,第一炸了宏济善堂,第二获取了汪伪政府全部汉奸名单。任务圆满完成,值得庆贺。也祝你任务能早日圆满完成。”

陈深低声道:“恭喜你。谢谢。”两人举杯轻轻一磕,各自饮了一杯。

唐山海主动去又倒了一回,举起杯子道:“任务完成,若说人生遗憾,便是不能亲眼看见日本人被赶出中国的那一天。”一双深黑色眸子望着陈深笑道:“‘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’。日本人什么时候被赶走,你烧纸也告诉我一声,可不算我当你的便宜爹。”

陈深想笑一笑,又着实笑不出来,只得点点头,与唐山海再次碰杯,一口昂贵的红酒下肚,满口苦涩,满心酸楚。

唐山海却依然兴致勃勃地倒了第三杯,举起来道:“这一杯,是为我唐山海这一生识得了你。陈队长看似糊涂实则清醒,看似不羁实则守矩。我是真心佩服。有你与我同此一程,此生十分圆满。”

陈深抬头望着唐山海,那张脸自相识以来表情无数,冷傲的,蔑视的,嬉笑的,无奈的,动怒的,神采飞扬的,风姿楚楚的,踌躇满志的,铿锵有力的,无数面容聚集起来,便是眼前这一个唐山海。剑眉微蹙,深黑眼眸,鼻尖一滴小痣清晰深刻,直刻到陈深心底去,成为一块深深的烙印。

陈深缓缓地道:“唐上校有所为有所不为,有所谓有所无谓,铁骨铮铮隐在风度翩翩之下,我也是真心佩服。能与唐上校同程一场,终生无悔。”

他以唐山海在重庆时的职位称呼,唐山海甚为欣喜,重重地碰了一下杯子,不需多言,已经领会彼此心意,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
这三杯酒没有像日常品酒时只倒浅浅的少半盏,虽然是红酒,却硬如中国白酒般满满地倾尽,碰撞时几乎要溅出杯口。这三大杯落肚,陈深早已醉意酩酊,唐山海双颊上也上了晕红,那壶中还有最后两指高的酒,唐山海拿起来,给陈深倒了一点,给自己倒了一点,笑吟吟地举杯道:“这最后一杯,是喝什么?”

陈深只觉得心跳加速,耳热眼花,眼前的唐山海一个变成三个,三个又合为一个,笑吟吟的面庞转来转去,只听见那一句:“这最后一杯,是喝什么?”

这最后一杯。

我与你。

是我与你。

陈深。

唐山海。

陈深举起杯子,径直向前插过唐山海小臂,将他持酒的臂膀夹在自己臂弯中,把杯子端在唇畔,醉眼迷离望着唐山海,半是挑衅半是恳求,唐山海怔得一怔,那神情便如当日陈深强他陪跳女步一般,半是惊愕半是羞窘。然而也不过愣怔得刹那便释然一笑,自己也屈臂将陈深手臂夹在臂弯,两人再不看对方,交臂持杯,各自仰头喝尽了杯中酒。

杯酒落喉,便觉此生与对面这人之间再无遗憾,再没有那么圆满。

那此后他们便不再说话,唐山海掏出最后一支雪茄点着,慢慢地抽了半支又掐熄,拉过陈深的手放在他手心里轻声道:“要抽就抽亨牌的雪茄,嗯。”

陈深把手合拢,轻轻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优待室的铁门,再没有回头。他知道唐山海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,他的后背灼热,像是有人在那里刻下了生命之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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